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?说不尽的国子监/李硕儒

2019-08-25 04:24:08大公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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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图:孔庙和国子监是皇帝祭祀孔子的场所和中央最高学府

  朋友们常讚羨我居京的家,说你那裏文脉滔滔,总该有些仙气吧?对此,我虽笑而不答,心裏却惬意暖暖,因为我的确与国子监比邻而居,举步可到。每每走出门来,走在那古槐林立、气度雍容的国子监街上,总有一种满满的、气韵不俗又愧对於他的感觉:因为比之他人,我总该更多地读懂他、认识他,可多少年来,虽也曾陪亲友草草地入门遊览过,却仍是知之不多。

  那天早晨,晴空一碧,夏风舒爽,我以一种虔敬之心趋往“补课”,站在他“面阔三间”、“悬山顶”、“屋宇式”的门前,看着那黑廊、黑柱拱围的黑色大门,和大门上方悬挂的乾隆大帝亲题的“集贤门”三个大字,不由得神思悠远,时空变幻……或许因为知道这座建於元初的国子监直至明清,七百多年间皆为历代王朝发布教育政令、管理教育和全国唯一的最高学府,倏然间,眼前影像不由得跳到牛津大学门前:一座建於泰晤士河谷地的小城牛津。一条不宽的马路逶迤而过,两旁是大大小小中世纪四合院,一些两三层高的修道院式的建筑错落其间,没有围墙,没有大门和校园,甚至也无大学招牌,氛围宁静自然、却在空气中渗润着一股书卷气……这就是历史悠久的牛津大学……目转神移,眼前又出现一处绿草如茵、跑道幽长、一个个身穿白色运动衣的男女学生长跑的镜头,他们正在胡佛塔和一处处红顶不高的建筑衬托下,跑着他们的青春和梦想──这是闻名遐迩的美国史丹福大学,他位於三藩市湾区,与帕拉阿图市隔一条马路而居,同样是无大门、无围墙、无校匾。

  这处世界著名学府的建筑与格局虽大不相同,却处处彰显出东西文化的传承与追求:一个是开放与自由,一个是莊穆与沉潜。

  带着瞻仰之心,我穿过集贤门,朝院内走去。因知道辟雍是历代帝王亲授御学之处,自然应仔细看看,穿过琉璃牌坊,只见一座“重檐四角攒尖式”大殿在夏阳辉耀下熠熠闪现:那高踞殿顶的镏金宝顶尽显皇家气派,那四角飞檐几似飞旋向天,屋檐下丹柱之上的斗拱群在彩绘中金光点点,而乾隆御书“辟雍”两字犹如烘云托月般高悬於殿堂正前额枋之上。真是接天美轮,触地美奂,殿堂四周,一脉汉白玉百合望柱石栏环殿铺展,栏下则是清水环流,波光粼粼,波光裏夏荷正艳……

  何以名“辟雍”?原来,“雍”为水中高台,诸多铜器铭文有载:圜水之中有高台的“辟雍”本为周王畋猎遊观的园林,后由儒家礼制文化的演变,逐渐变成一种“天子之学”的特定形制建筑,代代相承,帝王御学,必在这种建筑—辟雍之中,这也才有晋成帝侍中冯怀所言“天子修礼,莫盛於辟雍”。为了这种修礼之盛,历代王朝只要江山已定,必首建辟雍,而亲临讲学者首推汉光武帝刘秀(其辟雍在洛阳),此后,帝王们大多临雍讲学或临听,集大成者当属清乾隆。

  在古雅辉宏的辟雍,我自内而外、绕阶徐行,因想,古人曾将学问概括为三种,即:帝王之学、功名之学、诗文之学。乾隆御讲,自然是要以“功名”为诱饵,钓天下英才为他的帝王之业而效命;而那些寰桥而立、静听御讲的监生们哪个没有自己的梦想、故事和人生旋律?可如今,这人这事都早已变成了历史的记忆……走着,想着,渐觉腿酸天热,於是坐於西堂博士厅廊下,此时,一株蓊蓊鬱鬱的古槐吸住了我的眼睛。在北京,特别是国子监内,见槐何惊?自元代建都北京后,槐树早已成了京城的“行道树”,人们并形象地称北京城为“古槐、紫藤、四合院”之城。此槐不同的是,周围围筑了一道方形矮墙,墙顶还加筑了一层熠熠生辉的黄色琉璃瓦,心想,如此装扮,必有来历。於是到处寻找,终在一处展碑文处找到一排石碑,碑文不俗,上刻乾隆皇帝关於此树的叙说:“国学古槐一株,元臣许衡所植……”由於“年湮代远,节断心空”,几近叶落乾枯。鬼使神差的是,慈宁太后(乾隆生母)六十大寿时,此树竟“阅岁五百,枯而复荣”!这自然成了一时之盛,更成了阿谀奉承者谗媚之机,一时间,官员监生们纷纷写诗作赋,歌国之祥瑞,颂太后万寿,更有甚者,大学士蒋溥受乾隆之命,竟斋宿国子监,详细考察了古槐枯而复荣状况后,还绘成一画卷献於殿前。乾隆观之大喜,题诗曰:“黉宫嘉荫树,遗迹缅前贤,初植至元岁,重荣辛未年。奇同曲阜桧,灵纪易林乾。征瑞作人化,符祥介寿诞……”早就听说过这株古槐的故事,今天才领略了它的丰姿和来龙去脉。

  我望着这古槐、不远处的辟雍、彝伦堂以及墙内各处建筑,慢慢的,往时情境渐行渐远,缕缕神思徐徐而来:国子监内,从一砖一石一树到各处厅堂馆舍,无处不藏历史,无处不蕴文化,这就是这座博物馆的丰博宝贵之处。可细细想来,它所以如此丰博,如此从西周到清末备受历代君王的青睐,就因为它是一座积封建王朝传道授业、统驭万民之术之大成的殿堂,历朝历代君王之所以热衷於临雍授学,一是他可以藉此殿堂传授他需要的三纲五常、诗书礼仪和驭民之术,以培养忠於他的各级官员和準官员(监生),二可以夸耀自己的仁爱道德和学问修养,这也就是乾隆皇帝为一株古槐的枯而复荣都如此兴师动众、赋诗刻碑的初心。

  踽踽而行,不觉走出大门。当我站在门外古槐荫下,回望集贤门三个大字时,眼前忽然出现了戊戌维新主将和戊戎六君子康有为、梁启超、谭嗣同、林旭们的身影……这些华夏最后一辈士大夫,他们哪个没有多次出入过这座大门?国子监,士大夫们的摇篮。就是这摇篮哺育出的士大夫们,或辅佐历代君王建功立业、开疆拓土、延展文明,或利欲薰心、祸国殃民、助纣为虐,将历史拉向后退。终归,有人腾达,有人落荒,有人死无葬身之地!国子监,这士大夫的原乡,梦乡,归乡……再想,其实从集贤门严谨莊穆的黑色大门入门,层层递进,到辟雍的皇家气派,早已处处标示出了它的性格、使命和内涵。因此,对国子监及至人类各处博物馆,我们都应以历史看,以文化看,珍贵其承载的历史文明,分析其当初的功能指向。噢,说不尽的国子监……

  [作者简介] \&

  李硕儒,作家。曾任中国青年出版社编委、编审、文学编辑室主任和文学刊物《小说》主编。其著书获过全国图书奖和“五个一工程”奖,所编电视剧获过金鹰奖。现为美国华文文艺家协会副会长。\&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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